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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浪屿申遗近半数家庭旅馆将消失,他们该何去何从?

吹着清凉的海风,泡上一壶功夫茶,与来到家庭旅馆里的客人聊一聊鼓浪屿的风土人情,这不仅成了杨先生退休后的一大生活乐趣,也给游客带来了更加丰富的旅行体验。

2012年6月,杨先生将他位于福建省厦门市鼓浪屿杨家园3号楼的大部分房产都租给了董先生用于经营家庭旅馆,自己则只留下两个独立的房间自己居住。

今年5月的一份文件,却很可能打乱杨先生的这种生活节奏。

这是一份由厦门市鼓浪屿——万石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管委会”)发布的、名为《鼓浪屿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系列规划项目——鼓浪屿家庭旅馆专项规划》(以下简称“家庭旅馆规划”)的文件,该文件规定“鼓浪屿申遗规划中提出的53个核心保护要素以及重点风貌建筑,禁止改造为家庭旅馆”。而杨家园恰恰是规划中提及的重点风貌建筑。

鼓浪屿家庭旅馆商业协会有关人士郑君告诉记者,此次管委会提出整治家庭旅馆的一个大背景就是鼓浪屿的申遗,不只是杨家园这样的重点风貌建筑改成的家庭旅馆,岛上所有的家庭旅馆都在整顿范围当中。

“目前鼓浪屿岛上的家庭旅馆总共能提供将近8000个床位,而规划中要将其缩减到4500个。当前鼓浪屿家庭旅馆的所有投资大概在3亿元至4亿元左右。照此计算,也就意味着会有1亿元至2亿元的民间资本要‘打水漂’了。”鼓浪屿家庭旅馆商业协会会长许一心给记者算了这样一笔账。

不过管委会副主任叶细致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则表示,管委会开展工作时会考虑一些实际情况,酌情进行处理,但并不会再出台相关的实施细则。

时光回溯到2008年,那时鼓浪屿的家庭旅馆行业才刚刚起步。

许一心介绍说,2008年5月,当时的厦门市市委书记何立峰上岛考察,看到只有十多家家庭旅馆,回去以后就召开了一个重大项目小组会议,决定对该行业进行鼓励发展。

在许一心出示的2008年11月的《中共厦门市委专题会议纪要》中清楚地显示着:“会议要求,思明区和鼓浪屿—万石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等相关部门要积极配合,主动作为,结合鼓浪屿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工作,积极扶持和发展鼓浪屿家庭旅馆业。”

2008年12月,思明区政府制定了《厦门市鼓浪屿家庭旅馆管理办法(试行)》,厦门市委办公厅、厦门市政府办公厅随后向市直各部、委、办、局及各有关部门转发了这份管理办法,称“思明区政府制定的《厦门市鼓浪屿家庭旅馆管理办法(试行)》已经市重大项目领导小组第46次会议研究同意,现转发给你们,请认真贯彻执行”。

许一心表示,这些都是政府扶持鼓浪屿家庭旅馆行业发展的重要依据。现在的家庭旅馆基本是按照思明区出台的家庭旅馆管理办法来经营的。

在这些政策的支持鼓励下,2010年、2011年两年间,鼓浪屿家庭旅馆飞速发展。许一心告诉记者,到目前为止,鼓浪屿证照齐全的家庭旅馆有126家,无证和证照申请一半被冻结的有130家到140家,总共加起来300家左右。

而在许一心看来,之所以会出现那么多无证的家庭旅馆,和相关部门的一些政策不无关联。此前为了发展的需要,几乎是只要想开家庭旅馆就可以开,很多家庭旅馆都是先开业再申办证照的。很多家庭旅馆都非常渴望拿到合法证照,只是从2011年下半年开始,相关部门就首次暂停了对家庭旅馆的证照审批。

董先生也对记者表示,2012年上半年家庭旅馆的证照审批工作重新开启,但在当年7月审批工作又再次暂停。由于审批流程比较复杂,需要经过街道办、消防、安防、卫生、工商等多个部门,因此那一段时间几乎没有一家家庭旅馆办下来证照。

许一心还提到,虽然很多家庭旅馆并没有拿到合法证照,但是依然缴纳了相关的税费,并收到税务部门出具的“临时完税证明”。

在这样的形势下,今年5月下旬,管委会出台了《鼓浪屿家庭旅馆专项规划》,里面提到的一些整治规划方案让许一心等众多家庭旅馆负责人非常不解。

比如家庭旅馆规划中提到“重点风貌建筑不允许再改造为家庭旅馆”,可在许一心看来,《鼓浪屿历史风貌保护条例》中都没有这一条规定,条例反而是鼓励对重点风貌建筑进行运用;家庭旅馆规划中提出“床位数规划为4500个”,许一心认为这个数字应该由市场来决定,而不应该由政府硬性规定。

“2008年厦门市委市政府大力鼓励鼓浪屿家庭旅馆业发展,当行业经过了5年的发展,已经初具规模时,政府突然说要全面整顿,家庭旅馆又该何去何从呢?”许一心忧心忡忡地表示。

杨家园3号院改成的家庭旅馆一度让经营者董先生颇为尴尬。因为这座后来命名为“阳山尊府”的家庭旅馆,一直处于无证经营的状态。去年6月,董先生就与该房子的所有人杨先生签订了租赁合同,而当年7月,家庭旅馆的证照审批工作突然被叫停。

“当时我合同都签了,前期投资都已经砸进去,所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装修、经营。”董先生对此深感无奈。

据董先生介绍,在合同签订之前,这栋别墅被租给了7家外来务工人员居住,一些人甚至在别墅里面生火做饭,给砖木结构的房子带来了很大的安全威胁。

“当时那7家人一个月的租金才不到3000元。后来我们就用了10倍租金租了下来,并且还对老别墅进行了修缮。”董先生表示。

据董先生介绍,这栋别墅他花费了9个月时间、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进行了改造修缮,还保留了其砖木结构的原始风格。

“往鼓浪屿运输材料很不方便,都是靠人力推车运输,搬运工的雇工费就要300元/天。装修时运输费我就花了20万元左右。”董先生告诉记者,这个家庭旅馆的装修是按照五星级宾馆标准进行的,整栋别墅的投资将近200万元。

“经营家庭旅馆,一般都是要和房东签订租赁合同;然后对房屋进行装修;还要聘请人员、雇工并进行培训。这样下来投资少则几十万元,多则几百万元、上千万元。”董先生进一步讲道,“而且合同的期限基本都在10年以上,最少也要七八年。毕竟旅馆的投资回报比较慢,合同期限太短的话,我们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此外,据董先生介绍,在签订合同和装修完成之间,时间跨度一般很长,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可能要一年以上。在董先生装修期间从来没有相关部门前来过问,而等到旅馆正常营业后政府才来进行整顿,这样就很容易给经营者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

许一心也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在鼓浪屿确实有一批这样的家庭旅馆的情况跟董先生的“阳山尊府”类似。

此外,许一心认为,家庭旅馆规划中的很多要求也很苛刻,如果严格执行,将会有不少旅馆因“不达标”而关闭。比如规划规定,家庭旅馆的房间数下限为10间,但鼓浪屿上很多老别墅的房间数都低于10间。

谈及规划可能带来的影响,郑君还对记者提到了一组数字,目前家庭旅馆的存在还解决了近2000人的就业,而整个鼓浪屿目前的人口规模才只有10000人左右。

叶细致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还透露,并不是因为鼓浪屿申报世界遗产才要整治家庭旅馆。即使没有申遗,也同样要对其进行整治。

在叶细致看来,虽然一些家庭旅馆的存在会对老房子的维护起到一定积极作用,但是仍有很多经营者对老房子进行了破坏,甚至是严重破坏。

厦门市鼓浪屿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办公室(以下简称“申遗办”)副主任徐晋民对记者表示,他们还担心一些老建筑在被修得焕然一新后反倒失去了本来面目,如果不慎重处理,可以说是修一栋毁一栋。

“一些家庭旅馆装修的时候,甚至都不考虑建筑风貌的问题,连瓷砖都贴上去了;还有的经营者为了凸显旅馆特色甚至把老建筑涂成了显眼的黄色,里面的格局也都可能被破坏掉。”徐晋民表示。

许一心坦言,一些家庭旅馆的确在装修中会对老建筑有所破坏,但很多家庭旅馆的存在对鼓浪屿老建筑也起到了重要的保护作用。

据董先生介绍,目前鼓浪屿岛上有1000多栋老别墅,它们主要由归国华侨在上世纪初兴建,汇聚了中西方文化特色,也因此鼓浪屿有了“万国建筑博物馆”之称。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老别墅目前多数已老态龙钟,而且厦门沿海多台风,加之白蚁侵蚀等原因,许多老别墅更是不堪重负摇摇欲坠。记者在走访过程中就发现,一些挂着重点风貌建筑牌子的老建筑被贴上了“此处危房”的标志。

所以在董先生看来,经过规范指导的家庭旅馆,通过对老别墅的修缮与再度使用,其实可以更好地保护老建筑。

“家庭旅馆在一定程度上拯救了很多老别墅,如果没有民间投资的进入,鼓浪屿又该如何去申遗呢?”一位鼓浪屿家庭旅馆负责人如此感叹。

对于鼓浪屿家庭旅馆负责人所担忧的会有近半数家庭旅馆遭遇喊停、被“一刀切”的问题,管委会副主任叶细致和规划处詹姓处长均予以回应——“一刀切”是不可能的。

而对于目前部分家庭旅馆证照缺失的现状,詹处长表示,审批是由街道办负责,由于鼓浪屿申遗,就暂停了证照申办。

那么暂停鼓浪屿家庭旅馆的审批和对家庭旅馆进行整顿,是否与之前厦门市委市政府鼓励家庭旅馆发展的政策和思路有冲突?

对此,记者致电厦门市委宣传部进行了询问,对方至今仍未给出回复。

而据叶细致透露,未来厦门市委市政府还会再发一个文件,评估当前家庭旅馆的发展状况,对家庭旅馆未来的发展态势做引导。

谈及当下对家庭旅馆的整治,叶细致表示,整治工作首先要依照家庭旅馆规划进行,这是前提。但是具体开展工作时,则不一定完全按照规划。

“家庭旅馆规划中提出的一些要求是未来所要达到的目标,而不是近期的具体实施标准。就像所谓的控制到4500个床位,是一个理想的方向。”叶细致表示。

据叶细致介绍,对家庭旅馆的整治主要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针对那些不具备相关条件且投入又不大的家庭旅馆,对其必须予以整治;第二阶段则针对一些投资比较大,但又没有办手续,也不符合规划的家庭旅馆,对其进行适当引导与分化。

“一部分人如果愿意继续做家庭旅馆,必须要按照家庭旅馆的要求进行改进,再予以审批;不愿意继续做家庭旅馆的,可以转型为咖啡馆或者其他经营类方向。”叶细致表示,“大家已经投入了那么多资金,我们是不可能强行拆除的。”

对于叶细致的这种回复,许一心表示了自己的担忧:“既然开展工作时不一定完全按照家庭旅馆规划进行,说明规划需要完善,那么就应该继续对其进行修改后再次出台全新的规划。而且他的回复内容并没有以文件的形式呈现,光是口头的承诺,又怎能保证其公信力与延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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